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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《草原》2023年第8期|海勒根那:馬背上的奧登
      來源:《草原》2023年第8期 | 海勒根那  2023年10月07日07:09

      我叔叔奧登曾經是阿魯科爾沁最好的牧馬人,他有多厲害呢?這么說吧,他的套馬桿若在馬群中認準哪匹馬,就像鷹在高空鎖定一只狡兔,從不會失手。他還可以搬著馬鞍子追趕狂奔中的馬兒,然后一躍而上,在馬背將馬鞍固穩,系好馬肚帶。會騎馬的人都知道,后面這個馬術難度不亞于演雜技的人飛在險境自己系安全繩??晌乙f的是,就這么一個馬背驕子,在我們家鄉,他的遭遇一度成了謎,至今想起來還令人唏噓。

      那個年代距離我們并不遙遠,彼時,我們查干敖包大隊還施行牧業,兼以種田。祖父時任牧業生產隊隊長,他四十歲得了奧登這個小兒子,又喜歡又嬌慣,還沒等奧登蹣跚學步便把他帶上了馬背。據大人說,那時我叔叔奧登根本不和小伙伴玩耍,整天跟在一群小馬駒后面撒歡兒尥蹶子,打塵滾刨地,有段時間甚至和它們擠在一起裹母馬的乳頭吃奶,仿佛他是另一匹小馬駒。等到奧登長到十五六歲輟學當了馬倌,更與他的馬群形影不離了。他的馬背技藝就是那時練就的,連老馬倌都自愧不如。

      一年春天,阿魯科爾沁刮起白毛風,好多生產隊的馬群都被狂風暴雪席卷跑了,馬倌們束手無策,只能縮著脖子倒拖套馬桿尾在馬群后面。那場雪下了兩天一夜,馬群有的跑到了山西,有的跑到了河北。春雪不像冬雪,冬雪像沙石,落在身上扒拉扒拉就掉了,春雪好似烏日沫一樣黏人,把馬倌渾身浸得透透的,到了夜晚衣物凍成了盔甲,人都變作了帶包裝的冰棍……好多天過去,能活下來的馬倌陸續趕著馬群回到故鄉,卻不見查干敖包馬群的身影,人們猜測兇多吉少,特別是奧登,他還是個黃嘴丫未褪盡的少年。我祖父嘴上不說,心里焦急,每日去到村子南邊的敖包山上,跪在高高的白石堆旁,不停地給長生天磕頭。第九天傍晚,祖父遠遠地望到一群馬兒震天動地般歸來,夕陽都被紛亂的馬蹄踏破了,涂得半個天空鮮紅一片。再近些,只見馬群渾身泥垢,掛滿冰溜,緊跟在后面的就是我的少年叔叔,他斜跨海騮馬,歪戴帽子敞著懷,兩匹從馬拉著楊樹枝條做成的爬犁,上面躺著的正是兩個同去的老馬倌……

      據說,那次我家鄉的馬群一匹也沒少,奧登叔叔第二天去查看馬的數量,竟然將三百多匹馬的名字一一叫了個遍。

      時代的車輪卻比馬群跑得快。不知不覺,青草又漫過幾次馬蹄子,奧登的嘴唇也生出青草似的胡須,他娶了鄰村最美的姑娘葛根做了妻子。祖父老了,牧人們就要推舉奧登當牧業隊隊長,一切看起來都順風順水,讓人始料不及的事情卻發生了———阿魯科爾沁所有生產隊一夜間解散,牛馬羊群和田地、草場統統分給了個人。村落再不需要馬倌,草場被切成碎塊,這讓我叔叔好不適應,不得不放下套馬桿和一身“武藝”。這且不說,他還要親眼看著自己熟悉的馬群被精打細算的村民陸續賣掉;而那些網圍欄圈起的草場呢,沒多久就大部分被改做農田,種上了青儲飼草和高產值的農作物。再后來,就連查干敖包村的標志———敖包山上的白石堆也被拆掉,用牛車拉回家去做了地基,壘成了院墻。于是,從那時起,我們家鄉就逐漸變成以農耕為主、畜牧為輔的地方了。

      祖父連同我父親、奧登叔叔共同分得了一匹馬、兩頭耕牛和幾十只羊。那匹四歲海騮馬是奧登在生產隊的坐騎,是他的心頭肉,奧登用了兩匹馬的名額才換得了它。海騮馬膘肥體壯,渾身雪白,像銀子一樣錚亮,四蹄和鬃尾卻是黑色的,奔跑起來像風一樣快,真是一匹難得一見的好馬。那段時間,不做馬倌的奧登叔叔,每天照例去野外遛馬,只管把塵土從東山掀到北山,再從北山掀到天邊,田地里的活計他一手不伸,也漠不關心,好像那些與他沒半點關系。對此,我父親巴雅爾很是不滿,私下總和祖父發牢騷,怪他的弟弟游手好閑。

      “阿爸,你想讓奧登成一個二流子嗎?”巴雅爾說。

      “他不是在放牧咱家的羊群嗎?”祖父汗流浹背地拄著農具。

      “那幾十只羊根本用不到一個勞力做羊倌,田地里的活計才缺幫手呢?!?/p>

      “嚯唉,你弟弟從小放牧,他的手握不得鋤頭……”

      “可我們也不是天生就會干農活兒呀?”巴雅爾氣惱地說,“阿爸,你就嬌慣你的老嘎瘩(小兒子)吧,早晚有一天他會被你慣壞的?!?/p>

      話真讓我父親說中了。有一天,叔叔奧登又有了任性之舉,他和誰都沒商量,自作主張,把我家羊群趕到集市上,不分貴賤,換成了十幾匹馬。當他若無其事地帶著高矮不等的馬群回到家時,祖父的鼻子差點氣歪了,要知道,馬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農區已沒什么價值,它耕田不如牛,繁殖力不如羊,肉又不值錢,四個鐵蹄子最能糟蹋草場。

      “我的活祖宗,你這是作什么妖???”祖父問奧登。

      “沒有啊,阿爸,我要養馬?!眾W登一臉無辜地說。

      祖父無語,憤憤地摔了飯碗,氣哼哼而去。

      從那以后,我叔叔奧登的屁股就像長了釘子,釘在了海騮馬的馬背上,和他的馬群四處游逛,仿佛他是過去的章京大人,到處視察他的領地。

      “奧登,你天天騎在馬背上去喝西北風嗎?”祖父不再坐視不管。

      “我在看護馬群啊,阿爸,”奧登撓著腦袋說,“再過上十幾年,咱們家就有大馬群了?!?/p>

      “我看等不上十幾年,你就把老婆孩兒餓死個屁的了?!弊娓笂Z過他的套馬桿,用膝蓋折成了八段,順手撇到一邊去,“明天和你哥哥一起下地干活兒!”

      “那誰來看管馬群呢?”奧登眨巴著眼睛問。

      “明天我就找老客去,把它們全都賣掉!”

      聽了這話,那天晚上奧登和他的馬群連家都沒回,直到第二天、第三天……心無芥蒂的奧登叔叔先去了罕烏拉森林,在那兒呆了十幾天。他找來最好的兩根柳木,先用濕牛糞捂軟,再放進河水里浸泡、捋直,連接一處;桿梢部分用楠木枝制成,套索用的是海騮馬的馬尾。一根新的套馬桿做好了,伸展起來大概有黃昏的影子那么長。有了新套馬桿的奧登倒沒有遠走,只在周邊幾個村落的公共草場上轉悠。許是怕祖父跑來賣掉他的馬群,我叔叔干脆連馬背都不下,無論白天和夜晚,即便困覺他都要在馬上,那是他從盜馬賊那兒學來的,一有風吹草動,隨時準備逃跑。

      自那以后,我叔叔奧登成了一個馬背流浪者,再不回家。

      葛根嬸嬸去找他。年輕的嬸嬸彼時已有身孕,肚子像氣吹的一樣隆起來。奧登又是怎么做的呢,他看到自己的女人遠遠走來,就驅著馬群走向遠方,只給她留下一個塵土飛揚的背影。葛根一邊哭泣一邊呼喊他,哀傷的聲音在曠野里發出陣陣回音,卻追趕不上奧登的馬蹄。

      葛根嬸嬸收拾包裹回了娘家,我的祖母暗自落淚,又無可奈何。嬸嬸的兩個弟弟氣勢洶洶,騎馬來找奧登,作為小舅子,有義務教訓一番姐夫,告訴他該怎樣做人,怎樣善待妻子!我們村莊的人都以為有好戲看了,大老遠跑來準備瞧瞧熱鬧。那天,我家的馬群在河邊飲水,奧登把海騮馬的馬鞍卸下來,正為它沐浴。就在這時,兩兄弟騎快馬包抄而來,奧登就是那次讓人們見識了他的非凡技藝———一邊徒步鞭打馬兒飛奔,一邊懷抱馬鞍疾步上了馬背,再安好馬鞍,俯身系好馬肚帶……村民從沒見過這種神操作,驚得嘴都合不攏了,兩個小舅子也目瞪口呆,不過還是硬著頭皮圍追堵截。三個人由南山攆到北山,從紹根蘇木追到開魯,奧登叔叔兜兜轉轉,似乎在逗弄他倆玩,落得遠了還要勒馬停一停。有那么一陣兒,后面的兩匹馬已接近了他,伸出的套馬桿也搭到了他的影子,卻見奧登雙腳一磕馬鐙,海騮馬又瞬息絕塵而去,把兄弟倆遠遠甩在身后,只有朝馬群丟石塊的份兒。

      那段時日,祖母每天早起就往天空潑灑奶子,為小兒祈求平安,家人們也都為奧登擔心,擔心他一個人在野外風餐露宿,沒吃沒喝。好在那會兒已是暮春,天氣煦暖,即便冰冷的夜晚,從事游牧的蒙古男人裹一塊毛氈也能御寒。后來有知情者來和我家人說,奧登并沒有我們想象的那般凄慘,他依靠幾匹母馬的馬奶子過活,一方面直飲補充營養,或做成“查干益德”(奶制品),另一方面還可用它和鄉鄰換取食物,偶有剩余甚至釀起了馬奶酒。

      “我們看到他時,他總是醉醺醺地趴在馬背上?!贝迕裾f。

      葛根嬸嬸要臨產了,弟弟用氈車將她送回婆家來。嫁出去的女人,總不能不清不白地把孩子生在自己家里。祖母忙著去喚接生婆,我母親也過來幫忙。當天夜晚,葛根嬸嬸誕下一個男嬰,祖母將一指奶油抹在嬰兒的嘴里,為他換了牧人口味兒,一邊派人去將喜訊告知奧登,從此他就是有天職的阿爸了,再不能慌里慌張,胡作非為。派去的人是我十六七歲的表哥,他快馬加鞭一溜煙就沒影了。待到天明,家人正滿心歡喜地圍著孩子,一邊盼望葛根的丈夫、孩子的父親聞訊歸來呢,我表哥卻灰溜溜地獨自回來了,臉上掛滿灰塵和沮喪。

      祖母急問,“奧登呢?”

      “那個爺爺他,他不回來……”

      一股失望的情緒像歪歪扭扭的炊煙罩在我家屋頂。祖母的淚水在眼圈里打轉,好半天,問:“他知道自己有兒子了嗎?他知道自己的兒子又白又壯嗎?”

      “我當然告訴了他,他笑了,和我說,要是一匹小馬駒就好了。最后,奧登還為兒子取了名字———阿路思(蒙古語,意為遠方),他以此祝福他的小馬駒能越走越遠?!?/p>

      奧登此舉終于激怒了祖父。即便是一只牲畜不認羔犢,牧人也要勸告它,唱起歌兒感化它,實在不成就用鞭子狠狠教訓它,直到它認下自己的孩子。那天,祖父召集來我家族的男人們,密謀了好久才計劃周全。待到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,受祖父指派,我父親和幾個身強力壯的后生偷偷摸到奧登的宿營地———一片巴掌大的鹽堿草場,他的馬群正躬身在小河邊食草,遠遠望去仿佛大地的山脊,而海騮馬的白在黑暗里好像一盞明燈。幾個男人匍匐在那里,等待夜深人靜,奧登睡熟。先前還有烏云遮蔽天空,風稀稀溜溜地刮了一陣子后,竟然云開霧散了,陡然出現的是滿天繁星,擠滿初夏的夜空。一彎新月也出來了,往地上左一瓢右一瓢地潑灑牛奶似的月光。此時草地靜謐,唯聽得馬群食夜草時嚯嚯錯齒的聲音,隱隱約約,遠遠近近,像一首此起彼伏的牧曲。男人們很久沒在夜晚放牧了,曾幾何時,他們都是牧人,都曾守著地上的牲畜和天上的星月不寐不眠,此情此景勾起了多少過往的記憶和情感啊。

      一個年輕人悄聲和我父親說,“我知道奧登為啥不回家了,還是在外面放牧舒坦啊……”

      沒等他把話說完,就被我父親連聲音帶腦袋一起摁了回去。

      下半夜,奧登的鼾聲終于傳來,蓋住了蛙鳴,又不時被風吹斷。終于,隨著父親的一個手勢,男人們像一群偷襲的狼似的一擁而上,將熟睡中的奧登從海騮馬上拖曳下來,他雙拳難敵四手,被捆綁起來,倒掛在馬背上馱回家去。

      啟明的喬里瑪星還在天邊亮著,祖母佝僂著背蹣跚來到我家院外的拴馬樁前,奧登正被捆在上面。老額吉伸手摘去兒子頭上粘掛的草棍,淚水簌簌打濕了衣襟,說:“我的兒,馬背又不是床,更不是家,和你阿爸說,以后下馬回家來就是了?!比缓髥具^身后的葛根,年紀輕輕的嬸嬸此時正亮著堅挺的乳房給小兒哺乳,“瞧瞧你的寶貝吧,長得多像你??!”

      奧登望了望妻兒和母親,一句話也沒說就轉過頭去,再不肯看她們一眼。

      我叔叔在拴馬樁上被捆了七天七夜。那次祖父放下狠話,要奧登啥時答應回家,并且像正常男人一樣種田犁地、喂豬喂雞,才能給他松綁。于是那些天里,奧登只能在烈日下暴曬,被烏泱烏泱的蚊蟲叮咬,加之夜晚寒涼的露水為他冰浴。祖父還不許家人給他吃的喝的,這一點倒沒人遵守,趁其不備,奧登總能得到補給,那是葛根嬸嬸和祖母所為。

      祖父到底沒有等來奧登的屈服。一個大活人被捆在木樁上幾天幾夜,無論如何都不是件好過的事兒。奧登只咬緊牙關,就是不向祖父告饒。祖父敖其爾又急又氣,幾次揮起馬鞭欲像責罰馬兒那樣痛打他一頓,卻終究沒下得去手。

      第七天夜晚,天邊吹來烏云,下起了瓢潑大雨。祖母哀求祖父,“佛爺看著呢,你這是要把自己的兒子弄死嗎?”祖父在黑暗里悶聲不語,閃電照亮著他比天空還陰沉的臉。等下半夜暴雨稍息,祖父爬起身,夾著雨披來到院落,借著烏云里的半塊月亮,他望到拴馬樁那兒空空如也,但見地上的水坑里正躺著被割斷的繩索,祖父又急慌慌地來到馬廄,不出所料,叔叔的那匹海騮馬已不知去向,一同消失的還有他的套馬桿。

      奧登那次雨夜逃離便注定他不再回頭。祖父拴馬不成,反而折了根拴馬樁,頭發一夜間白了,好似大夏天忽然落到頭頂一蓬雪片。而我的家人們呢,面對這一切都傻了眼,葛根嬸嬸更是以淚洗面。有那么幾天,祖父追究起到底是誰割斷了繩索,可任憑他把桌子敲碎都沒人出來承認。其時,剛剛十四歲的我偶爾會把目光投向刀子的藏身之地———院落里的一口枯井。

      漸漸地,家人不再提及奧登,就像有意避開燒燙的火爐子,每個人只在心里暗自惦念他,我們在想,無論奧登去了哪里,草原上的所有艾勒(人家)都不會拒絕一個陌生人來討口吃的,討碗酒喝,而且會把西側招待客人的床鋪騰出來,拿出嶄新的被褥讓他睡在上邊??杉幢氵@樣,那也不是他的家??!

      轉眼,冬天臨近了,河水慢慢封凍,寒霜一場接著一場。祖母病了,臥床不起,神志恍惚,不斷地呼喚小兒子奧登的名字。我父親決定去尋弟弟,祖父沒有贊同也沒表示反對,父親即將帶上少年的我,備好兩匹馬上路。臨行前,他先用氈車請來了博(薩滿),一方面給祖母驅驅邪,再則想占卜一下奧登的生死和去向。博在我家院子里點燃了一堆篝火,穿著法衣敲著鼓,跳來跳去,把巨大的影子映在我家黃泥土房和柴草堆上。忽然間,博大叫一聲,栽倒在地,口吐白沫,醒來時就告訴我家人一個秘密———奧登是被一位祖先附了體。

      “那是位怎樣的祖先?”我父親問。

      “一位云游僧人,”博說,“他穿著藏紅色袈裟,戴著尖尖的黃帽子,應該是位希熱圖喇嘛(僧侶級別)?!?/p>

      祖父敖其爾在一旁聽了,不禁長嘆一口氣,“我知曉這位先人,據說他很久以前只身去了青海塔爾寺,后來又遠行西藏,再沒回來。怪不得奧登不肯回家,他這是要把我兒怎么樣?”

      “祖先一心向佛,沒有惡意,他喜歡騎馬云游,所以……”博最后告訴我父親,奧登還活著,只是行蹤不定,忽而在正北方,忽而在西北或者東北。

      博給出的方向像夢一樣飄忽,父親和我只能憑自己的直覺去尋找。那個冬天,我們父子倆走遍了北方所有能長草的地界,父親逢人便問:“你們見過一個騎海騮馬的男人嗎?他額頭有河床那么寬,個頭有大半個拴馬樁那么高,手里拿的套馬桿有黃昏里的影子那么長?!?/p>

      父親的這幾句“尋人啟事”像蒲公英草籽一樣到處飄零,落在方圓幾百里的村莊,沒多久,就連異鄉的小孩子都知道有個騎海騮馬的男人走失了。

      “他是趕著馬群走的嗎?”一個流著鼻涕的少年問。

      “不,他只有一個人?!?/p>

      “那他為什么手持套馬桿呢?”

      異鄉少年的問題,父親和我都沒有認真想過,一時不知如何回答。許多年后,我偶爾想起叔叔,仍然會被這句問話困擾,是啊,沒有馬群,叔叔手持套馬桿的意義何在?難道那只是他作為牧馬人的道具或者象征嗎?

      父親和我對奧登叔叔的尋找就像大海撈針,幾次出行都無果而終,可為了祖母,兒孫倆又不得不學會說謊,每次滿身霜雪回來,都會告訴病床上的她———老嘎瘩奧登好的呢,他還騎著那匹海騮馬,身上穿的是兩層羊羔皮袍,頭上戴的是貂皮帽子,還有,他天天有手把肉吃,有奶茶喝。祖母眼里有了光芒,忙不迭地坐起身來,問奧登晚上住的是圓房子(蒙古包)還是方房子。

      “他住的是四面都不透風的方屋子,一天要燒掉十筐牛糞,在里邊不穿衣服還出汗呢?!备赣H說。

      祖母寧愿相信我和父親的謊言,所以每次她都適可而止,并不深究。父親最后對她說,“奧登還祝福額吉您的身體好呢?!庇谑?,第二天一早,祖母連拐棍都沒拄就下了地,腰背仿佛都不再彎曲。不過,沒事的時候,老人家還會盯著沙土路上那幾道車轍發呆,喃喃自語著:“外面再好,也不如家好,他的心腸又不是石頭做的,怎么會不想這個家,不想他的妻兒呢……”

      一個冬季很快過去了,尋找奧登叔叔的希望像冬雪一般融化掉了。父親和我私下猜測,奧登叔叔沒準兒去了呼倫貝爾,或者錫林郭勒,惟在那里,才會有他想要的馬群和牧人生活,而且他怕家人找到他,故而隱姓埋名,任誰也打聽不到。

      葛根嬸嬸把心思都用在了小阿路思身上,對丈夫的思念稍稍減淡。春忙開始了,耕種費人費力,這時,那十幾匹馬的牧放成了難題,到處都是長滿禾苗的農田,牲畜需要人手看管。父親和祖父商量,要不要賣掉馬群。這曾經一度是祖父的主意,如今斯人已去,再沒什么可顧忌的了。于是,有老客來到我家討價還價,交易談成,父親即將卸下自家的馬鞍,把馬群交到老客的手里,祖父卻在旁邊攔了一句。巴雅爾看了看阿爸,但見敖其爾嘴唇哆嗦,半天才說,“我想要我的孫子阿路思騎騎馬?!?/p>

      祖父雖然老了,但還能爬上馬背,一邊從葛根嬸嬸的手里接過小阿路思,祖孫倆騎著馬顛顛地跑起來,順著朝南的土路,一直爬到敖包山上才勒住馬兒。當年祖父就是在這里張望少年奧登踏著春雪歸來的。那時的奧登是整個家族的驕傲,如今竟杳無消息。祖父流下老淚,把阿路思高高舉起,隨后像狼那樣對著夕陽嚎叫了兩嗓,這才踩著煙塵折返回來。等他被我父親攙下馬背,就改變了主意:“這馬群還是不賣了?!?/p>

      我父親有點摸不著頭腦,“說好的事情怎么……”

      “這是奧登的馬群,沒有他的同意,咱們不能賣掉的,還是留給奧登的兒子吧?!弊娓刚f完,背著手,頭也不回地進了屋。

      令父親和我意想不到的是,時隔半年,吹到各地的蒲公英草籽竟然發芽了,不斷有關于奧登的信息傳到我家人的耳朵里,那些傳聞有的不著邊際,有的神乎其神。譬如巴彥花的一個老羊倌說,他在飲羊群的水溝里見到過奧登———那男人挎著套馬桿的倒影映在混濁的水面,被羊群的嘴巴弄得蕩來蕩去,等老頭抬頭去望時,岸上卻空不見人,驚得他出了一身冷汗。和老羊倌不同,烏蘭塔拉一個叫章阿的牛販子說他可是親身遇見了我叔叔,他收牛走過十里八鄉,見多識廣,敲著酒桌拍著肚皮講,就在一片五角楓樹林里,他當時在樹蔭下困覺呢,忽然被一陣馬蹄聲驚醒,睜眼看時,樹冠下正立著一個騎馬的漢子,嗓音洪亮得像敲鐘:“你好,安達,請問,回查干敖包的路怎么走???”嚯哎,叔叔這是在尋回家的路呢。后來,牛販子就掏出一瓶草原白,邀請問路人一起喝起酒來,你灌一口我咕咚一下的,那個男人的酒量可真大,把牛販子帶的一塑料桶酒都喝光了,直到倆人酩酊大醉,昏昏睡去。等牛販子醒來,問路人卻不見了,海騮馬踏過的地上唯剩一攤濕乎乎的馬糞……還有珠日河牧場的幾個放夜畜的少年,那天他們守著篝火正一邊彎腰撅腚地烤青蛙吃,一邊講鬼怪故事。其中一個塌鼻子的大孩子正悶聲悶氣地造奧登的謠:“當時我就在不遠處挖跳兔,只聽撲通一聲,河岸塌方了,那個騎馬的人和他的海騮馬一下子沒了頂,連一點水花都沒濺……”塌鼻子少年剛講到這兒,他身后的煙霧里就影影綽綽地顯出一位牧馬人,不怒不惱地問:“誰在說我的壞話呢?”話音未落,小崽子們已“媽呀”一聲四散而逃……

      天山一個到處打機井的井隊,言之鑿鑿地說,這個相貌吻合的牧馬人曾向他們討過水喝;扎魯特拉煤的卡車司機則煞有介事地講,一個臉比煤還黑的騎手總是橫穿公路,讓他們不得不小心駕駛、減慢速度……

      面對這些傳言,我家人稍顯理智,并沒聽風就是雨,確有跡象的,父親才要我做伴,借著農閑去看個究竟,短途騎馬,遠程坐了火車換班車,換了班車坐拉腳車,一路吃盡辛苦??擅慨敻赣H和我終于找到傳聞的出處,那些人的舌頭就在嘴巴里東躲西藏了,而他們支支吾吾指認的地方往往空空蕩蕩,一無所有。我和父親站在大風嗚咽或者沙塵滿天的荒野中,失落的心情可想而知。

      慢慢地,我家人不再相信這些了,只想安靜地生活。但是流言并不會因此枯萎,反而愈發茂盛。我們還發現,謠傳盛行的地方往往是半農半牧之地,那些族人并沒有惡意,仿佛出自對過往生活的懷念,進而敬佩起奧登———他離家遠行,只為了騎馬放牧,那是人們的奢望,和不可企及的遠方,而且奧登的形象像極了牲畜守護神“吉雅其”———那個終生替人放牧的窮苦老人,臨死前也要穿著牧服,手握套馬桿,讓人把他葬在高山頂上,他死后還和活著時一樣,盡職盡責地守護牧主人家的五畜,所以,勤勞又好心的老牧人成了神,受到牧人們的崇敬和供奉。而我叔叔游走草原的身影,似乎同樣予人慰藉,由此,在阿魯科爾沁以北,奧登的名字越傳越奇,仿佛成了另一個“牧神”,到處都在流傳他的故事。

      不過,面對這些,我的家人卻不以為然,死去的人才能成為神呢,那可不是我們所愿。

      自從決定留下馬群,祖父敖其爾便全權承擔起了飼養馬的職責。讓他樂此不疲的還有一個緣由,那就是小阿路思,祖父每天把他放在馬背上,就像奧登小時候一樣,不會走路的他先學會了騎馬。而小阿路思不僅越長越像他的阿爸,行為秉性也與奧登如出一轍,沒錯,他的玩伴也是幾匹小馬駒,能夠到母馬肚皮時他也和馬駒一起裹馬奶子吃??吹竭@些,祖父不禁喜笑顏開,而我的祖母卻嘖嘖連聲,眉頭鎖著的是另一份心憂……

      阿路思長大了。有一天,他夢見了奧登阿爸。夢里面是個什么地方呢?阿路思醒來和我們說,那兒的草原好像和天一樣遼闊,人的頭頂上面是天,下面就是連接天際的草原,草原上有白色的蒙古包,成群的牛羊,還有數不清多少匹馬的大馬群。那馬群奔來時像潮水一樣洶涌,掀起的塵土能連接到云際,奧登阿爸騎乘著海騮馬在馬群里穿行,真像一道閃電。他望到了阿路思,就笑瞇瞇地向他招手,阿路思跑過去,拽著馬尾上了另一匹馬的馬背。

      “阿爸,你為什么不回家呢?”阿路思追上威武的騎手。

      “原諒我吧,我的兒子,阿爸只想做個牧馬人?!?/p>

      “做牧馬人有什么好處嗎?”

      “當然有,你瞧,馬背能讓我們高出地面,離長生天更近,而馬蹄還會讓我們走得更遠?!?/p>

      倆人不知不覺來到一個草原湖邊。那個湖大得像海。

      “可人們說,你是被一位祖先神附了體?!?/p>

      “沒錯,不過現在他已經不在我這兒了?!?/p>

      “那他在哪兒?”

      說著話,阿路思無意間瞟了一眼湖面,不由得呆住了———只見自己水中倒影的背后,正有一個……

      “你當真看見了那位先人?”葛根嬸嬸驚兮兮地問。

      “嗯,他還用干枯的手臂摟著我的腰呢?!卑⒙匪颊f。

      接下來,年復一年,我家族像條破舊的堤岸,不斷被歲月沖刷……

      祖母去世了,她終究沒等到奧登歸來。祖父的馬群不斷產下馬駒,等到有二十幾匹馬時,他老人家決定將一部分田地退耕,重新變成了草場。事實上,這會導致我家糧食減產,收入減半,父親巴雅爾不得不與老爺子徹底鬧翻,直到分家獨立了門戶。

      彼時,我已成人,到南方打工多年,娶妻生子……

      要說家族里變化最大的要數阿路思,他并沒有步奧登的后塵,也沒讓死去的祖母擔心,而是一如阿爸對他的祝?!阶咴竭h!他考取了畜牧學院,又去蒙古國留學,最后去了中亞和東歐,成了一位專研游牧文明的學者,為了課題,滿世界飛來飛去。他出國的那年,頭發斑白的葛根嬸嬸改嫁他人,對方是個普普通通又老實巴交的牧民,一輩子都沒出過遠門。

      我的祖父更老了,他已放養不動更多的馬兒,僅留幾匹老驥在身邊。

      那年秋天,我回家探親。阿魯科爾沁鄉下,藍瓦磚房代替了黃泥土房,沙石路變成了水泥板路;而野外綠水青山,牲畜又多了起來,多年未歸的我竟認不出故鄉。

      “請問,查干敖包村怎么走???”我向一位放羊的族人問路。

      “你說的是‘奧登艾勒’嗎?就在那邊?!蹦裂蛉酥附o我看。

      咴,沒想到多年的村名已被鄉人用奧登的名字取代了。

      玉米地浩浩蕩蕩,豐收在望。父親從收割機上跳下來,滿臉油污,對我說,“先去看看你爺爺吧,他可是天天念叨你們呢?!?/p>

      我帶著妻兒,開上弟弟的轎車到南山根去尋祖父的住處。遠遠地,就見一位老人彎腰弓背地牽馬上山,我看清那是我的祖父,他正用馬背馱運石頭,衣袍磨得破破爛爛,銀白的頭發映襯著一張烏漆麻黑的臉。見到我,他表情麻木,任憑怎么講———我是他的長孫胡日查,他都認不出我了,最后,我只有握住他枯樹枝一般的布滿硬繭和血泡的手,不解地問祖父,“您這是在做什么呢?”

      祖父頂著瑟瑟秋風大聲和我說:“我在堆敖包,前些年人們把它拆掉了,我要重新堆起它?!?/p>

      “爺爺,您是要祭祀長生天嗎?”

      “我會跪在敖包前,給長生天磕頭的,”祖父說,“那是查干敖包的路標,我把它壘得高高的,奧登、阿路思、胡日查他們回來,見到它,就能找到家了……”

      聽了祖父的話,那一刻,我忽然淚眼模糊,仿佛迷了沙土。我什么也沒說,帶著在海邊長大的兒子一起,幫敖其爾把石頭堆上山去。

      海勒根那,70后作家,現任內蒙古作家協會副主席。出生于內蒙古科爾沁,現居呼倫貝爾。出版有中短篇小說集《到哪兒去,黑馬》《父親魚游而去》《騎馬周游世界》《請喝一碗哈圖布其的酒》《巴桑的大?!返?。多篇小說被《新華文摘》《小說選刊》《小說月報》《長江文藝?好小說》等刊物選摘。曾獲第二十屆百花文學獎中篇小說獎、第十二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“駿馬獎”、《民族文學》2020年度獎、第十屆詩探索·紅高粱詩歌獎、多屆內蒙古文學創作“索龍嘎”獎、敖德斯爾文學獎及第26屆金雞百花電影節民族電影單元創意劇本獎等,作品榮登2020年度中國小說學會短篇小說排行榜、入圍2021收獲文學中篇小說排行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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